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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罗裙芳草色

琥珀范2018-09-09 09:16:29

 

《生查子》


 

春山烟欲收,

天淡星稀小。

残月脸边明,

别泪临清晓。

语已多,情未了。

回首犹重道:

记得绿罗裙,

处处怜芳草。

体现于书面的话别向来极致含蓄不舍,令一桩普通离情别绪“虽小却好”。尤其对女性情感和心理理解细腻、塑造精当,至今仍可歌可泣可叹可吟无法释怀。因此,这不是一次醉生梦死、夕生朝灭之“一夜情”,而是情人间春风一度之后清晓离别、缠绵悱恻。那一夜欢会,当如雪狮子迎太阳,好雨应时梨花放,柔非常……

春山烟欲收,天淡稀星小”是别离的舞台和场景。

黎明时分,她送他远行,朝雾茫茫,远处春山时隐时现,几点寒星半醒半眠。她的身后,一轮残月半空斜挂,映照着她如花般的脸庞和憔悴。为了送他,她本是精心梳了妆的,为的是将最美丽刻在他心间,随着他四方走遍。他要走了,她未语泪潸然,两行清泪,悄然在清幽晨光中涟涟晶莹。

 

 

情人分别如何表达?或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咽;或叹相见时难别亦难,期盼未来重逢。无论爱恨几何,即便最温柔多情而又率真的女子往往也只会殷殷嘱咐、絮絮叮咛至“语已多,情未了”而已,虽然夜来已诉了一宿衷肠嘱咐了万千后约,临别时还是“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那一声珍重里有着无限的轻柔”;一个“已”字,足可穿越千载时空动感为活生生同命鸳鸯;“情未了”和“犹重道”一宕一跌,既是动态又是心态;特别一个“犹”字,曲尽情人难分难舍心理,有如一家三口用餐,父母给孩子夹菜,反之亦然,其亲情融融,纯乎自然。

终日相思,为君憔悴。不是不留恋,而是他有奈何。因此,真的决定了要告别的话,还是少些藕断丝连好。如白居易所说,“好走莫回头,一看肠一断”,所以男人们走的时候多数选择义无返顾。

而于女人,本来已回转过脸让他远去,却又折过来再叮嘱:“记住我的绿裙吧,以后天涯海角,只要再见芳草,就是我在想你

 

 

“犹重道”的内容也可能少极,或许只是如莺莺告诫将宦游他乡的张生“荒村雨露宜眠早,野店风霜要起迟”地保重自己;或是如长安城开酒店的胡姬般表白“男儿重后妇,女子思旧夫”,含蓄地叮嘱他他乡休要拈惹花草;也可能是千言万语凝成精警而又蕴藉的两句:“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无论你走到哪里,长亭外、古道边,芳草连天处,必然闪现我着罗裙的倩影,缭绕着我芳草一般缠绵深情。

离别的黯然销魂经女子轻轻道出,向来不思量自难忘。触目芳草,长忆罗裙,莫相忘也,此一层;芳草易凋,红颜易老,盼君归也,此二层;伤怀罗裙,芳草碧色,聊相慰也,此第三层。还有,虽是从女子口中说出,却是从男子一方想入,更多了一层曲折,添了一层情味。套用一句当下流行语,“我想你想得花儿都谢了”并揣测。

其实你不用难过,也不必道歉,知道与你的分手无法抗拒,所以宽慰你:爱,最终是一个人的事情,只要心存爱意,有关我的回忆,君可时时记取。驱马渐觉远,回头长路尘。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割不断的生生世世、世世生生……从现在开始,你完全可以不再回头,任由我盘点记忆里你的背影。

 

 

然而,牡丹当春时,红香日日消殒。她日益憔悴着,他记忆中的依旧鲜艳娇嫩。转盼如波眼,娉婷似柳腰。他以思念打磨,她的美发如菱镜新研,秋水望穿、明澈无匹。

生命于个体如此孤独,千里万里,唯有找到那个可一路相伴者,方能成就最终的欢喜寂灭无痴无怨。所以读高锷版《红楼梦》气不起,每每读到贾宝玉装疯卖傻,在停当地娶了宝钗负了黛玉之后,再跑去作死作活地哭吊胡闹,便真心恨他不死。同为痴顽,梁山伯能为爱而死,你为何不能?跑去出的哪门子家?!

刘熙载《艺概》评价:“五代小词,虽小却好,虽好却小。盖所谓‘儿女情长,风云气少’也”,主要是肯定如牛词人一般“罗裙”以物代人,由草之绿联想至罗裙绿,由罗裙之绿又想到着绿罗裙者,如此联想和移情,极大地丰富了小词意境,使之愈转愈深、含蓄隽永。可能因为出身世家、生逢乱世而寂寥,小词作者明显化用南朝江总妻《赋庭草》之殷切况味:

    雨过草芊芊,连云锁南陌。

    门前君试看,是妾罗裙色。

同样是不舍,同样由女子殷殷叮嘱惜别,同样以天涯芳草说事,不一样的是后者以人妻口吻从容话别,叮嘱夫君此去情坚不移理直气壮许多。

 

 

牛氏《生查子》中爱流泪的伊人其实不难缠,她只是请求他即使远在天涯,即使忙碌无比,即使长年不归,也不要因时间、空间寥廓而忘了一直在门前守望的她,所以拜托了马前芳草,连年提醒他适时地记起那个绿色惹人的季节,记起那袭曾被他的怜爱着色了的罗裙。流泪的时候觉得不舍同时心里已慢慢培养了坚强

而为了那袭绿罗裙,他可能真的会珍爱每一株芳草。我欲乘风归去,为那青草尽头,晨曦薄暮中等待的绿罗裙。

同样的别离还荡漾在词人的又一首《生查子》中:

    轻轻制舞衣,小小裁歌扇。

    三月柳浓时,又向津亭见。

 

    垂泪送行人,湿破红妆面。

    玉指袖中弹,一曲清商怨。

后来,虽为真爱奋不顾身者越来越少,但为真爱奋不顾身的精神依旧。谁说当年可怜的秦香莲送别夫君宦游时没有叮嘱和约定?谁说那个“被娶了”公主的男人就一定负心?因为陈世美悔婚东床,累及多少读书人偷情或恋情而被瞧不上,且多被讥之以薄情寡义或遇事无主见。

 

 

后世道学家们因此时时感喟女子不行礼教始乱终弃,但却从来阻止不了读书人时时用了灿烂的文字构筑许多关于最向往女性的幻想:抱月而至的崔莺莺,自荐枕席的巫山神女,指洛水为誓的洛神……今夕鹊桥一夜,天明挥手劳劳。多是痴情女泪流满面,多是伊人离别话万语千言,而他或许真的只是细细品味的看客或寻找最佳视角切入的作者而已。

神话传说中男女主角总较凡人多情,其实不然,世间钟情男女为了一酬知已往往顾不得性命自古不乏来者。如这两年各级官员中因“二奶”或“小三”落马者不在少数,其中原因固然多属富贵宣淫咎由自取,但为情而衰者也有其人。年轻或草根时无暇爱也不懂爱,多以冲动替代了爱情,直待人到中年或事业有成后经历了太多的沧桑而懂得并也寻得了真爱,只有极少数人属于沉溺其中不能自拔而暴殄了真情,如某些“日记门”主角,既断送了卿卿身家,更害了一干当事人陷入流言蜚语。

牛氏的还一首《生查子》同样借物寓意,表述了主人公于等待中的热切追求和企盼:

     新月曲如眉,未远团(luán)意。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

     终日劈桃(ráng),人在心儿里。两朵隔墙花,早晚成连理。

他记起的是她的蹙眉之态,他的心田中种下的“红豆”当合“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人在心儿里”才是情感归宿,思念多数时候是为了早结连理枝。

当然,后人也完全可以质疑这几首小词之浓情所倾非是一人,所以作者时时能于新鲜情感中发酵亢奋。

历史之车奔驰到晚唐,其时代精神已不在马上,而在闺房;不在世间,而在心境,但几首《生查子》还是彰显了作者不满“妖艳为胜”文风及唐末五代之不蹈袭精神。总体说来,唐代男女还是很幸福的,尤其因家长反对而酿悲剧者极少。当时爱情悲剧主要根源在于臭男人变心或者是地位悬殊、世事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