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赵松雪:旧时王谢堂前燕 三十三、旧时王谢 寻常人家 三十四、惶恐滩头 零丁洋里 吴梅影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9-09-27 09:35:55





三十三、旧时王谢 寻常人家


  这日午后,子昂独坐家中,不知如何是好。母亲已经生病三日了,昨夜舜举兄送来几个救命钱,这才请医抓药服下,也不知有没有效。从前家中专用的医者已经连面都见不上,子昂上门求见延请,奉送守门人的红包拿不出,只好悻悻而返。而今内屋里母亲咳嗽的声音阵阵传出,让子昂的心里更是难过非常。

  他望向屋外,夏末初秋,田野里已是一片嫣红姹紫夹碧绿,四野空廓广大,却没有半分属于自己用以安身立命。而今住的这吴兴城边乡郊屋子,是老仆周大娘家兄弟的,不要分文,借与子昂一家居住。周大忠心淳厚,无论穷达,从不离自己和母亲幼弟,也算是苦闷日子中的些许安慰吧。土屋四壁萧然,围墙破败,说是家,其实只是勉强栖身之寒窑而已。土屋周围一片葱绿,满目绿色中,更朵朵金黄瓜花点缀其间。

  子昂想起了以往年岁南瓜成熟时节,母亲总爱在秋末冬初,摘一只不甚大的,置于家中的影青大瓷盘中,作为清供。盘子里还配有石榴、香橼等吉物。旁边青白釉梅瓶中,往往插几枝莲蓬。莲蓬的枯老,与梅瓶的纯净莹白、温润新细,相比对,相衬托。

  子昂想起幼时光景,悲从中来,难以释怀。而今肚子都填不饱,面对瓜花、盛景,哪还可能有这多闲情清供并赏玩呢?

  舜举兄的园子也毁了,好在他乐天知命,于自家园子中,搭建了一个简易茅棚栖身,并在园中满种瓜果蔬菜,他跟子昂说:“如此,可以日赏田园、夜观星象呢。山妻病故也好,无有子嗣也罢,而今无牵无挂自在洒脱。真可效仿庄生鼓盆,刘伶买醉矣。”他轻轻一笑,万事不愁。子昂真羡慕舜举兄啊,看得开,有法子。

  昨日母亲叫子昂去溪边提水,他费尽万般力气,方才打满两桶水。刚要提起,走来乡里一个泼皮,醉醺醺地,两脚踢翻水桶,还乜斜着眼睛瞧他动静。子昂只好忍气吞声,自己扶正水桶,又复打水提上。

  前些时日小丫头莲儿更哭诉说乡间泼皮对她动手动脚,还威胁说:“赵宋已经了结,而今是大元国了,你家主子也无可如何了。”

  眼前瓜花金黄,他一向喜爱这吹着小唢呐的花朵与沉甸甸圆鼓鼓瓜实:花开艳丽娟好,叶生如掌,长蔓逶迤,果实累累,饶有趣味。花朵与结实皆为天然好样范,最宜入画。而今,他却提不起半点兴趣来:“这大好景象,是别人的欢乐矣,与吾有何相干?”昨日,舜举兄更拿来所写《瓜实草虫图》与他看,无论是瓜实、瓜叶、瓜须或是瓜叶上停留之小小螽斯,都用笔细细描摹表现。画面虽然简洁,但用笔精细入微,线条清晰孔武,赋色也充满了趣味变化。看来这农家生活,倒是很适合舜举兄,且赋予了他充分画材了。昨日,舜举兄更高声诵读韩退之之文章:“……穷居而野处,升高而望远,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并手舞足蹈、不亦乐乎,子昂却始终面色愁苦、笑不出半分来。

  此时子昂复又想到,这我朝瓜果草虫入画,既能表现天地造化万物之平实温暖,又能托寓吉祥,体现绘画精微手段及丰富内蕴。纵观古今,最精良的画笔,当然还是专属我大宋画师了。舜举兄画,仿韩佑之《螽斯绵瓞图》,写田间小景,秋深,叶茂,蒂落,大大南瓜业已熟透,引来了觅食的螽斯儿。瓜瓞绵绵——瓜蔓长长,绵延不断,结实丰盈;螽斯亦生产力旺盛,因此时人喜画此,常蕴含有祝愿子孙众多、福泽绵长之吉祥寓意。可是这瓜瓞绵绵,而今看来想来,竟是嘲讽了。子昂赵氏族人,零落四散,投降元人的不用说了,这留下的,大多没有好日子过。家底殷实的,而今也往往囊内空空,何况蒙古人还时时敲诈,一些无赖地痞亦欺负多多。改朝换代,最苦帝王家,瓜瓞绵绵亦成了罪,而今只恨自己投错胎矣。

  舜举兄平时带几个蒙童,借此谋生,偶尔卖两幅画,换三五酒钱。他告诉子昂:“而今乱世,买画之人竟几近于无了。”不过,他含笑对子昂说道:“不用怕,过些时日,等国家安定了,书画还是大有可为的。”子昂却没有他的乐观旷达。舜举兄忙安慰他:“改日,弟也写几幅,兄试着帮弟卖与他人,以弟的书画功力,想来糊口还是不成问题的。”子昂只好苦笑将就。

  平时可以去的地方,就是舜举兄的园子,还有老师敖君善家中。

  最近子昂学经史相当用功,特别是《书经》下的功夫最深,往往有所心得。敖继公抹着胡子,高兴得很,一连道:“好,好。”赞他有见地呢。子昂在心里暗暗发愿,准备开始整理注释《书经》,书名都想好了,就叫《尚书集注》。

  唉,今日母亲身体欠安,他真的是觉得万般皆难、左右皆不是了。这见地不见地、注释妥当不妥当有什么用呢?换不来米,换不来钱,换不来母亲的安康,而自己一介布衣,又是宋室近亲,总不见得靠著书立言为蒙古人所用吧?

  舜举兄常言:“吾等大宋读书人,绝不为元人所用。宁可学陶渊明饿死茅棚,更不为五斗米折腰异族。”

  是的,绝不。这点气节子昂还是有的。

  前段时间听闻元派使者至江南,广泛搜罗儒、医、僧、道、阴阳人等。更闻元许衡、王恂弟子国子生不忽木与同舍生上疏,请于宋亡之后,遍立学校,尤须选蒙古子弟入学,使通习汉法。如今幼帝猎于北地苦寒,寄人篱下,成为阶下之囚,恐怕日子定是生不如死。

  老仆周大进来,说道:“子昂少爷,您看谁来了?”

  子昂定睛一看,原来是三年未见、生死不明的梅香姐姐,后面还跟着那船夫李六。



三十四、惶恐滩头 零丁洋里


  忽必烈饶有兴味地望着坐在宴席对面这个蓝眼睛、高鼻梁、满脸长髯的异国朋友,听他叙说着离别两三年来的见闻。

  他用蒙古语讲,偶尔夹着两句汉话,他说:“皇帝大人,襄阳城被围,我大元能者回回人阿老瓦丁制成的回回炮抛石攻城威力无穷,转眼间轰开了襄樊的外廓。为臣正在襄阳城边大军之中,得以亲见目睹。”

  这意大利商人马可·波罗可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啊,这才没多久,已经依样画瓢,在君王忽必烈跟前用汉话自称“为臣”了呢。

  忽必烈望过去:朕的这客人马可·波罗,面容不似我蒙古人平坦宽阔如草原,而是刀削斧凿峻岭崇山一样有棱有角,真是蛮好看的呢。

  这个自称是什么意大利国威尼斯来的英俊小年轻,在至元十二年(1275年)第一次来到大都见朕的时候,说话还要比划,而今竟然讲起来,蒙语汉话流畅无碍,三岁孩童均能听得明白了。

  马可·波罗高举酒杯,说道:“臣之父尼科洛和叔叔马泰奥均系威尼斯从商之人,可说走遍四海,见识广大,却最为向往东方。臣更于十七岁跟随父亲和叔叔,沿汉唐丝绸之路经由西域前来。游历过的地方多多,有大食、伊儿汗等诸国,吐蕃、回回等地界,历时四年,历尽辛苦,终于到达皇帝大人之大元——臣与父亲、叔父心目中最为向往之地。至元十二年,由上都到大都,更得到皇帝大人亲自接见。今日重见,亦是幸甚至哉。来,来,皇帝大人,为臣满上一杯敬您,祝福您万寿无疆!国运隆昌万年!”

  忽必烈心中十分舒爽,喝尽杯中之美酒。

  马可·波罗更兴高采烈,环顾席间陪客,突然,他像发现怪物一样地目不转睛了!

  原来他看到一个老者,取下眼上的一个奇怪的亮晶晶的玩意,正用绢布在擦拭呢。

  此人正是大元降王赵与芮。

  赵与芮而今“赋闲”,他倒没受多少苦,老了,别人懒得理他。

  平时他到弘文院,就是那至元九年(1272年)重新定名、而今称为秘书监之处所坐坐,这里掌大元历代图籍、阴阳禁书以及书画珍品。世祖皇帝发话,要看就让他看吧,看不丢的。因而他可以来去自如,随意观看,聊以消遣度日。

  受罪的是小皇帝,常常有蒙古贵族孩子欺负他。这不,昨天还被一个身高体壮的蒙古小孩当马骑一回。他身体本弱,遇到这些时候,只好眼泪汪汪看着母亲和祖母。母亲和祖母又能如何呢?这孩子和他母亲全氏,相当不惯这北地的水土,常常生病,又倍觉孤独。母子俩无朋友,小皇帝更无任何玩伴,有的只是想欺负戏弄他的异族孩子。几次察必皇后看到病得气息奄奄的全氏,都跟世祖忽必烈提议:“放全氏归江南吧。”忽必烈说:“糊涂。放她等同害了她。若有流言蜚语,会杀尔等全家。要爱怜他们,就安置他们于京师,加以抚恤吧。”此后,察必皇后更加厚待宋太后等,常常过来看望,并赐些必需之物相恤。

  马可·波罗问:“大人手上何物?可以借吾一观么?”

  赵与芮答道:“这是老臣用以观书画之眼镜,以水晶石磨成。老臣眼睛花了,看不清小些字迹。”

  马可·波罗说道:“这真乃闻所未闻的稀罕物件呢,吾跑遍好多地方,从来未曾得见。哦,原来可以把字迹放大呢,神奇之至。皇帝大人,这个所谓眼镜,是否可以赐予为臣一架?回故乡时,为臣带给祖父,恐怕要把他老给高兴坏了呢。”忽必烈点头应允。

  马可·波罗说道:“皇帝大人,为臣有个请求,而今海内太平,为臣想去大元国的国土肆意游玩,请皇帝大人允准。”

  忽必烈高兴极了,说道:“准,准。你可前去,细细领略我大元之繁盛昌明,特别要去江南各地,走走,看看。如若能记下闻见,让他国之人观赏,方为大好之举。”

  酒酣耳热,宴会进入高潮。主人高兴,客人尽兴,只有投降宋室诸人,心中五味杂陈。

  此时在海上,端宗赵昰染上风寒,又惊又吓,抱病身亡。

  君臣流亡海滨,大小政事疏于治理,杨太妃垂帘听政,与臣下说话还自称为奴。每当群臣朝会时候,陆秀夫仍端持手板,俨然过去上朝一般。只是在行程之中,每每凄然泪下,用朝衣拭泪,衣服均湿透。众臣更是内心凄惶无比。益王惊惧而死,群臣想借此机会散伙。陆秀夫说道:“度宗皇帝有一个儿子还在,决不能轻言放弃。古之人曾有过仅凭借一旅即成就中兴的,而我们现今百官俱在,还有数万军队。上天如果还没想就此灭绝大宋,难道我等不能凭此振兴国家么?”于是与众臣共同拥立五岁卫王赵昺,是为帝昺,改元祥兴。

  此时陈宜中前往占城,因与张世杰不合,屡次征召均不来。帝昺以陆秀夫为左丞相,与张世杰共同秉政。张世杰领兵驻守崖山,陆秀夫则既要筹措军旅,又要调集工役,且凡有需要执笔,均由他亲自动手。颠沛流离之中,事务繁杂,他每日仍要书《大学章句》以劝讲,并教导帝昺识字,帝昺很信服他。

  十二月,文天祥兵败,在五坡岭(今广东海丰北)被俘。为南宋祥兴元年(1278年),元至元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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