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界第一右派”叶盛兰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1-02-21 13:49:32



京剧《罗成叫关》李世民因囚系南牢,罗成探视之,遇齐王元吉。元吉欲剪除世民心腹,故意保荐罗成随同出征苏烈(定方),罗成连败敌将,元吉反责其不能生擒苏烈,棍责四十,再逼其出战。罗成苦战归来,见城门紧闭,其义子罗春于城头上暗告元吉有心陷害,罗成乃咬指血书,交付罗春,誓死赴敌,竟中苏烈之计,马陷淤泥河中,被乱箭射死。


注:特殊期间叶盛兰先生因其”右派“身份被控制使用,扫了一个多月的地,内心十分压抑。在观众长期看不到演出消息的情况下,演出《罗成叫关》。观众与演员都处在亢奋状态中,剧场氛围十分热烈。






[二黄导板]勒马停蹄站城道,

[二黄原板]银枪插在马鞍鞒。

    临阵上并无有文房四宝,

(白)拔宝剑、割白袍,

[二黄原板]修书长安。

    银牙一咬中指破,


[西皮慢板]十指连心痛煞了人。

     上写着罗成奏一本,

     启奏秦王有道君。

     尉迟恭在床前身染重病,

     无人挂帅统雄兵。

     三王元吉掌帅印,

[西皮二六]命俺罗成做先行。

     黄道日不叫臣出马,

     黑煞之日出了兵。

     从辰时杀到午时正,

     午时又杀进黄昏。

     连杀四门我的力已尽,

     北门又遇小罗春。

[西皮快板]多多拜上秦叔宝,

     三岁罗通你看承。

     本当再写各公位,

     袍短血干写不成。

     一封血书忙修定,

[西皮散板]儿到长安搬救兵。

    




叶盛兰《断桥》罗马实况演出




叶盛长 缅怀四哥叶盛兰







叶盛兰之 雅观楼|秦良玉


叶盛兰是我的四胞兄,原名端章、字芝如,生于民国三年(1914年),比我大八岁。他先入私塾读了几年书,后进富连成社学戏。开始,是由苏雨卿先生给他开的蒙,教他学青衣、花旦,同时还有别的老师教他学刀马旦。后来,萧长华先生觉得他的嗓子既亮且宽,身段功架刚多于柔,就建议我父亲给他改工学小生戏。我父亲觉得萧先生说得有理,就采纳了这个建议。后来的实践证明,萧先生的确具有一双识别人才的慧眼。如果四哥不改工,仍然继续学旦角,虽然也有可能学成,但在那“四大名旦”分庭抗礼的鼎盛时期,是很难独树一帜与之匹敌的。而经过这一改,则使他得以充分发挥个人所具备的优越条件,经过千锤百炼,终于发展成为一名全面发展的小生表演艺术家


改工以后,由萧长华先生给他说“三国”戏,如《群英会》、《激权激瑜》、《黄鹤楼》、《临江会》、《三战吕布》等;同时,萧连芳师兄也给他说《岳家庄》、《镇潭州》(《九龙山》)、《得意缘》、《英杰烈》以及一些文小生、即所谓褶子小生或扇子小生的戏。我四哥学戏很用功,很刻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从科班所在的虎坊桥出发,步行到宣武门外骡马市粉坊琉璃街响鼓庙茹富兰家,到那儿的时间不超过清晨五点钟。人家还都没起床呐,他并不惊动别人,一个人默声不响地压腿、撕腿、踢腿和练腰功。等六点钟左右大姐夫茹富兰起床、洗脸、漱口之后,他也把早晨必须练的头两遍功练完了。紧跟着,就由茹富兰给他说戏。学完戏之后,他还得赶紧回科班,不能耽误了正常功课。



茹富兰之《林冲夜奔》


他跟茹富兰学的第一出戏是《石秀探庄》,第二出是《林冲夜奔》,第三出是《八大锤》。这些戏都是砸基础的戏,动作、身段特别复杂繁难,不下一番苦功夫是很难学到好处的。茹富兰教戏特别认真严格,差一丝一毫也不放过。《探庄》开头的一句“啊嘿”接“四击头”出场,足足练了十来天才掌握,整出戏用了半年时间才教完。《八大锤》中的双枪、翎子功以及“探海儿”、“射燕儿”等复杂的形体动作,哪一样全是在千百次练习中学到手、做准确的。茹富兰说得好:“学戏的时候就得严格,如果这时候马马虎虎、囫囵吞枣,等将来演戏的时候必定似是而非,而且还会越演越回楦儿。”我四哥正是在这位严师的教授之下,砸下了坚实的艺术功底的。后来还跟他学了许多戏,如《战濮阳》、《雅观楼》与《罗成》等重头武小生戏。


我四哥盛兰是甲寅年生人,属虎,他的性子也真有点儿虎性。从落生起性子就比较暴,喂奶稍微晚了点儿,他就哭起来没个完,甚至能哭得闭过气去。小时候念私塾时也特别要强,功课背不下来,他宁可不吃饭不睡觉,实在困得不行时就用拳头捶自己的头。到了科班依然是这个脾气,为了砸好武功底子,他从来不跟大伙一块儿睡午觉,每天中午,他都主动给自己加一遍功。他常说,唱戏的没腿就没腰,没有腰腿功,亮什么相也不可能稳当与好看。作为一个好演员,天赋条件固然是成功的重要先决,但如果光有好的素质而不肯刻苦练功,是决不可能侥幸成功,成就为一名出类拔萃的优秀演员的。




四哥出科后为求深造,又拜在了小生名家程继先先生名下,在程先生的悉心点拨下,他的唱工、念工、做工和武功都有了长足的进步,无论扇子生、官生、穷生、靠把小生和雉尾生应工的戏,一律难不住他,他的艺术日新月异,逐渐形成了自己的独特风格,达到了文武昆乱不挡的地步。


盛兰所创造的众多栩栩如生的艺术形象有极其强烈的感染力,特别是他演的周瑜一角,更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有“活周瑜”的美誉享名于世。他在《临江会》、《群英会》、《取南郡》、《周瑜归天》等戏中虽是扮演同一个角色,然而他的表演决不雷同,而是根据不同的环境、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物关系,在把握周瑜这个人物的基本性格特征的同时,演出不尽相同的心理状态和外在表现来。他的表演分寸得当,疾徐有致,富变化,多层次,使观众看了觉得有味道,耐咀嚼。例如他在《群英会》中周瑜与蒋干对饮的一场戏里,有一套独有的舞剑,这套剑舞是程继先先生传给他的,后经茹富兰加工,最后由他自己融会贯通精心设计出来的一套难度很大的程式动作。盛兰演来决不是单纯地卖弄技巧,而是从故事情节和人物性格出发,借助于这套动作,深刻揭示出周瑜彼时彼际的心理动态。他一面佯装醉酒拔剑起舞,一面则时而侧目窥察曹营谋士蒋干的反应;既表现出掩饰不住的狂傲与自持,又流露出对蒋子翼的轻蔑与嘲弄,进而更借醉撒疯,给对方以威胁,迫使他堕入自己与鲁肃事先设下的圈套,巧妙地引诱他盗取假造的书信,以达到削弱对方实力的目的。这段戏是很难演的,既要求演员有过硬的基功,又要求演员有细腻入微的内心体验和恰当准确的表现能力,否则是不能刻画出周瑜的独特个性的。





四哥继我之后,毅然于1951年参加了中国戏曲研究院实验工作团,彼时他领衔的育化社并没散,如果从经济收入上着眼,他在国家剧团所挣的月工资一千三百斤小米钱只相当于他挑班时两三天的收入,但是他没有把钱看重,他所追求的是到了国家剧团能更好地学习政治,提高思想觉悟,同时还觉得只有国家剧团才会有坚强的阵容,才能在艺术上搞出些名堂来。不久,他积极响应上级号召,自愿报名参加了中国人民赴朝慰问团,奔赴朝鲜战场慰问最可爱的人。慰问团团长是陈沂同志。在朝鲜前线,他们深入战壕为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们演出,常常是头顶敌机的轰炸扫射,来往于枪林弹雨之中。那一段,我四哥的心情特别振奋,觉得能有机会用自己精湛的艺术去支援正义战争是无尚光荣的事情。可是,没想到竟然有人背地里说他出风头,他得知后非常生气。我四哥脾气比较暴,待人接物不大讲究方式方法,对谁有意见就当面说出来,从不背后给人使坏,了解他的人能理解他,不了解他的人往往对他产生这样那样的意见,可是他说过去就完,向来不记仇。


1957年,因他说了几句不中听的好心话,竟被错划成右派分子;文化大革命期间,又被打成反动艺术权威,这两起严重的政治灾难使他的身心受到深重的摧残。虽然如此,他从没动摇过对党和社会主义制度的信念,总是反躬自省,默默地挖掘心灵深处的“反动思想根源”,并在行动上老老实实地接受“改造”。一连十几个春秋,他都在沉痛的忏悔而又极端压抑心情下熬过来的。好容易盼到了"四人帮”倒台,为他砍断了套在脖子上的政治枷锁,正当他精神激奋信心百倍地准备重登舞台为人民献出更为精湛的艺术时,可恨的病魔却又把他捆缚于病榻之上,使他空有一腔赤子般的抱负却再也不能得以施展。非常态的生活使我四哥患有多种痼疾,他的血压、心脏乃至脉管都出了毛病。在他病重住院期间,我经常守护在病床旁,看着他那被疾病折磨着的痛苦样子,我心里如刀绞般地难忍。



叶盛兰之《八大锤》


我亲眼看到,即使是在他卧床不起的时候,他也在关注着京剧事业的发展和对后代的培养。他不止一次拉着我的手不无遗憾地说:“老五,小生行可不能绝了啊,老先生们有多少好东西没传下来呀,就是我身上会的这点儿东西,也应当给后辈们留下呀,可惜我……”每说及此,他的眼睛里都充溢着辛酸的泪水。有一次,他在一阵昏迷过后刚刚苏醒时问我:“你还记得《南界关》这出戏吗?”我说:“还记得上来。”他说:“那好,等有工夫儿你把这个本子整理出来,让张春孝、刘秀荣他们俩排出来,这可是出很好的戏呀!”我安慰说:“四哥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个本子弄出来。”除此之外,他还特别关心李维康和耿其昌等京剧新秀们,他无限感慨地说:“这些孩子们的条件多好啊,可他们会的还少,得多教他们。下次你把他们的录音给我带来,我想听听。”尤其令人酸鼻的是在他病情恶化、不得不用输液和输氧的办法维系他那危在旦夕的生命时,他还抓紧给沈宝珍说戏。他曾不止一次地叮嘱外甥和学生萧润德,代他向上级反映,尽可能拨给他一间小屋子,以便他病愈出院后用来为学生们说戏。莫非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已经生命垂危、不久人世了吗?我想具有过人聪明的他是不会没有感觉的,正因为他已预感到余下的时间不会很多了,所以才更珍视有限时光,企望着能够奇迹般地从病床上一跃而起,一古脑儿把自己浑身的解数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下一代。


令我终生不能忘怀的是他在临终的前一天,我们痛苦地察觉到他的生命已经濒临尽头,再无回春之望了,所以就想抓紧时间请他留下几句遗言。为了不刺激他已很脆弱的神经,他的儿子叶强(即少兰)把录音机放在床头,强捺悲痛,抹去腮边的泪痕,故意佯装轻松的样子趴俯在他耳边轻轻地说:“爸爸,咱爷儿俩聊聊天儿,您想说什么就给我说点儿什么。”我四哥听到语声,慢慢睁开眼睛深情地望着自己的爱子,吃力地开了口,用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听说、听说李小春要到美国去、去演《闹天宫》……很好,很好,他还真有点儿他舅舅李少春的意思……我还记得点儿老先生们演猴儿戏的要诀,你……你把它录下来,让、让小春听听……”接着,他就用仅剩的一点气力,艰难地把那些宝贵的艺术遗产留在了录音磁带上。在场的人们没有一个不掉泪的,因为他的这些话是出乎我们意料的,他在奄奄一息之际,想的不是如何安排身后事宜,却是想着别人、想着事业,这是何等高尚的精神境界!转天,他的精力更衰竭了,说话都困难了,他见我在身旁,就一把拉住我的手,神情郑重地说:“老五,你侄子叶蓬学的是杨(宝森)派老生,唱工上是有了一点意思,可身上还得下功夫练,我把这事托付给你,你要好好儿给他说说……”我含着热泪哽咽着回答说:“四哥,您放心,我一定按您的嘱咐办。”他听了以后,凄然地笑了笑,没过多久,他就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以后再也没有睁开。


这位在京剧艺术史上写下了光辉一页的一代表演艺术家,带着未竟事业留给他的诸多遗憾,就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了人世。……那是1978年的事,他仅仅活了六十四岁。他的弟子不少,如李元瑞、张春孝、萧润德、茹绍荃等。他的儿子叶少兰,曾受过他的严格训练,很有几分乃父的神韵,已成为一名有影响的叶派小生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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