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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三岛交给艺谋

南京先锋书店2018-07-20 09:42:38


美术指导:李志超 摄影:邓钜荣


现在回想起来﹐张艺谋的到来令我觉得兴奋﹐那兴奋就像两个人交换过一些禁忌的东西似的。

张锦满挂来的电话说:「要不要来见见《黄土地》的摄影师张艺谋?他的摄影手法很突破。」

我却问:「他是什麽样子的?」

他说:「是三岛由纪夫样子的。」

年轻时的三岛由纪夫


我顿一顿﹐有点失神﹐说:「好!明天带我去。」结果他迟到﹐我摸上酒店的房间去。迎面有个好高大的人挡着我﹐是《黄土地》的导演陈凯歌﹐寒暄数句后我掉头﹐猝然见到一个陆军装头髮﹐个子不高大﹐很憔悴的日本雄性感觉的面孔﹐眼神很深陷﹐我忽然联想到《圣诞快乐﹐罗伦斯先生》中的坂本龙一﹐令我不能对他凝视太久﹐以后两天﹐我没法忘掉那惊鸿一瞥的感觉。

那份慑人的感觉过后﹐我才用电话和张艺谋联络谈拍照的事。我问他说:「有人说你像三岛由纪夫﹐你知道这三岛个人没有?」他用很粗爽的声音回答:「知道一点。」他知道大陆文革时批评过三岛的军国主义﹐他知道有一套三岛由纪夫传在拍摄中﹐他知道忧国里面有切腹的情节——他很兴致勃勃的说著。我告诉他决定次日把家中三岛由纪夫的小说搬到酒店给他看﹐他很喜欢这个建议。我的建议也是为我想用三岛来启发他流露出那份日本雄性魅力的动机提出的。

这份日本雄性的联想不是我强制执行的﹐陈辉扬说他的 Japanese sensibility 和张锦满说他像三岛由纪夫都显出大家的观点是一致的。况且﹐张艺谋告诉我国内也有人说他像日本人。

美术指导:李志超 摄影:邓钜荣


张艺谋脱下格仔衫﹐里面没有穿我所想要的文化衫﹐他说不穿也可以。我说要一个 lost in thought 的表情﹐他脸上有红晕﹐面颊陷了一点﹐忽然他很认真的问我有没有把三岛由纪夫的书带来﹐我把书倒在床上﹐他没有动﹐陈凯歌捡起《爱的飢渴》的封面看见三岛由纪夫的肖像﹐向张艺谋说:「有点像﹐可以叫你做三岛由艺谋﹐还是三岛艺谋。可是有没有切腹呀!」当然陈的这番话带点开玩笑性质。

也许﹐我低估了张艺谋要求我把书籍带来的认真。于是我说:「还有些三岛由纪夫映画的资料﹐你先看看有没有用?」

张不假思索便起来回答我:「有用。」然后他回复原来的甫士﹐继续拍照。本来﹐张锦满和我准备邀他吃午饭﹐但他见其他人都没有这个意思﹐便改口说吃过东西了。

到了深夜﹐我把他要的资料影印好﹐才跟他有正式的对话。我老是以为别人会很留心听的说一遍三岛切腹的过程﹐那是我上中国文化通识时一个教授说的。他说三岛一刀桶进肚从左边拉到右边﹐伤口有八寸阔﹐是直的﹐完全一点参差也没有﹐同伴立即把他的头颅砍下来。那时在恹闷的课室中的我精神起来﹐似乎已爱上了三岛。他追求美的欲望﹐追求死亡﹐追求死亡的美﹐终于完成他一直没有做到的梦想。我又问张艺谋想过死没有(似乎因为我过份沉醉在自己的说话中才不经意问起来)。

他搅拌着咖啡的匙羹﹐虚张的笑了笑﹐说:「有想过﹐不止一次﹐不过那时候很多人都会想自杀。」

后来他走的前一天﹐我约他在麦当奴吃早餐﹐把照片给他看看﹐他指著最灰暗的那张说最喜欢。我问他为什麽﹐他说:「其实我是个很内向的人﹐我以前拍的照片都是灰灰暗暗的。我喜欢灰暗的感觉。」

美术指导:李志超 摄影:邓钜荣


那个时候﹐他喜欢单独的背着相机在街上拍东西﹐除了器材落后之外﹐没有人管他﹐倒是唯一的自由﹐所以并不沉闷。父亲是一般干部﹐母亲是医生﹐下乡下了三年﹐到咸阳的工厂里混了七年﹐他说不停的拍照时那些无指望的光景里最好的事情。直到北京电影学院取录了他﹐他可惜的是年轻的时候浪费过去了。

张艺谋对那个阶段感觉正如三岛在战后的心声一样。三岛由纪夫在战争结束时这样说:「夏天来了。当我走在强烈的日光下﹐战后前几年的一切又清楚浮在我的脑海。城市在历经沧桑下变成废墟﹐生活中充满死亡。对我来说﹐这就是夏天﹐是个颓废也是再生的季节。我觉得一九四五年至一九四八年间的『仲夏』是连续不断的﹐也是我内心的感伤最深沉、最强烈的时期 ……。这些年应该正值我的青春之年﹐而我却萎靡不振 …… 我发觉自己必须对自我和生命重新做一番肯定。」

七八年﹐他终于考入了北京电影学院﹐他对自己回复信心。电影学院把他从工厂里面申请出来。

我翻开三岛由纪夫扮作 St. Sebastian 的照片﹐着意张艺谋看。他问我:「这真的是他吗?」我说是。他凝视图片﹐我不知道他那时在想着什麽。然后他自由的翻阅着喜爱的三岛然片﹐有一幅是三岛练剑道的留影﹐轮廓分明﹐张艺谋说:「真的有点像我﹐是吗?真的很像。」我说不可能把照片给他﹐书是从同事处借来的。他说:「那麽让我多看几遍!」

三岛由纪夫扮 San Sebastian


于是在那很黑午夜过后的酒店的空洞大堂内﹐我看著张艺谋全神贯注的看著照片上的人物的样子﹐就知道三岛和张艺谋拉上了关系﹐不再是我捏造﹐变成由他心里发出的。

他离开了好几天﹐我才回复到最初的想法﹐他只是个普通的西安人。在很幸运的机会下来到香港﹐因为这次经验﹐是电影节的张锦满还是我的穿针引线下﹐和三岛由纪夫拉上了关系。然后他开始阅读关于三岛由纪夫的一切及他的小说。

我问他:「你肯定会把这些书都读完吗?」

他说:「我看很多书﹐每晚睡前都看书。你不知道大陆现在最流行是自学吗?」他笑。

我真希望张艺谋的 twenties 是 absent 而不是 past tense﹐因为十年的光景没有叫他老过﹐因为他外貌比实际年龄轻得多了。

三岛由纪夫说过只有在战争之中才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乃是注定要为一场美丽的死亡而作准备正如经过文革才会明白清楚生命最美丽的一刻就是知道自己仍生存着。就如张艺谋所说那时每个人都可能想过自杀﹐准备死去﹐但都没有死﹐但反而切腹死掉的只有在彼岸的三岛由纪夫﹐那段时间张艺谋在下乡耕田﹐才不过二十岁﹐他的悲情是有限的﹐他绝不会想到死亡是一种美丽而必需面对的祭礼。

张艺谋和三岛由纪夫的关系是我有心扯上的﹐我知道张艺谋永远没有三岛由纪夫的伟大和悲壮﹐也没有三岛的决心和狠﹐张艺谋的眼神带点茫然﹐而且在言谈间流露出很柔软的感性和向外扩阔的容纳度 —— frivolously young at heart﹐ always pursuing a wider outer boundary for himself﹐例如他问我 Freud 的东西﹐不过有时带点战战兢兢﹐例如他恐怕三岛的书过不了海关﹐要托别人带上去。其实即使他在尖沙咀的任何地方走﹐谁会想像认出他是土生在内地的西安市 —— 向西便是丝绸之路的黄沙﹐给香港旅客越来越污染的地区﹐更难想像出他下过乡耕田做过纺织工人呢!事实上﹐张艺谋也有保守的地方﹐他是一种可以跟一个同窗女子相处十七年(从读书到工作﹐两个人都在同一地方)﹐然后才结婚的人。That is all 关于张艺谋的爱情。



「她等我太久﹐我年纪也大﹐所以一毕了业便结婚。」他让工作的热忱比结婚更有优先权。显然他并不 passionate。「我在我的女儿出生了半年才见到她第一面﹐那时我忙著拍《一个与八个》。」(儘管来往北京只要坐 23 小时的火车。)

《一个与八个》(张艺谋第一部摄影的电影﹐修改多趟才可以开放映)内构图的 outrageousness 比《黄土地》更大胆﹐例如一排只有颈部以上的头﹐张艺谋说是属于自己的作品。

「你上北京来﹐我设法找一个原装给你看﹐在图书馆内有带。」他给我的答允。

幼时想过做画家的「艺谋」名字是没有改错的。相对于自然主义﹐他摄影构图上的胆憨和反动曾引起国内争论的情况不啻是 a conspiracy for art's sake 吗?但相比于三岛由纪夫的切腹仪式恢复日本的武士精神而言却又是微不足道的。

三岛由纪夫是彻底宿命的﹐而张艺谋说自己对一切是乐观的﹐我说他不可以不乐观﹐因为他下半年已经 fully booked﹐先到河南拍好陈凯歌讲伞兵操练的戏﹐另一个导演佔用了他秋冬拍一部类似《城南旧事》的电影叫《鼻烟壶》﹐由清末写到民初。他说每个月乱七八糟加起来可有七八十块钱薪水。

有时我变得很八卦:「不如把你的家人接到北京一起住。」

他摇头说:「怎可以呢?我在北京只是干份差事。」他是个很尽忠职守的人﹐有一晚我打电话找他﹐他竟然说不能外出﹐因为团长随时会打电话回来﹐他宁愿一个人守着电话﹐第二天见到他﹐他又怨着说:「昨晚倒没什麽事做。」

我问他看过那部电影最大胆﹐张艺谋说是帕索里尼的《沙劳》﹐原来是舒琪家中私伙﹐我便说:「你来我处﹐我有法斯宾达的《水手奎莱尔》﹐你看看哪一部大胆?」这是他们在香港看的最后的一部电影。

沙 劳 水手奎莱尔


那天晚上他要随片登台﹐我嘱咐他登台之后先赶去看《逆喷射家族》但很早电话就响起来了。传来张艺谋兴奋的声音。

「我散场后没有观众肯走﹐我们在合上站了一个钟。在大陆才没有这样热闹过。所以《逆喷射家族》赶不到去看了。」

不过问问题的人大都想知道《黄土地》背后的政治诠释﹐尤其是导演的意图﹐有一个还问最后一场求雨和八路军回来是否暗示一九九七香港回归中国﹐令人气结。

「他们老是想猜我们拍摄的意图。」他们也学懂最好的回答方法「你们看见什麽便是什麽。」「你们香港人比我们还要政治敏感。」陈和张对我说。

拍《黄土地》时的张艺谋 (左) 及陈凯歌 (中)


然而没有人问过张艺谋拍击鼓求雨的时候的感觉。

「我一面拍﹐一面流眼泪﹐每个人都很激动﹐为那落后贫瘠的土地上﹐有如此浓厚顽强的生命力而流泪。」那里的居民﹐真的到了吃不饱、穿不暖的地步。没有眼泪﹐也没有这样激烈的一场摇鼓舞。」

张艺谋就是喜欢这样激烈、浓郁﹐他喜欢红与黑﹐他喜欢激动人性的东西﹐所以应该喜欢三岛由纪夫。

其实﹐我的兴奋﹐是基于一种天真的想法。有一天张艺谋拍自己的电影﹐有三岛小说般的激烈、雄壮、和宿命﹐我可以分一小点功劳﹐然而三岛由纪夫已交了给他﹐他和三岛由纪夫发展下去的关系变成怎样又不是局外人的我可以预知的。

※ 小宇后按:二十五年前张艺谋真的给港人 (in the form of 李志超) 玩弄于股掌上,假如他间中有回想起来会不会觉得有点悻悻然呢?李志超一厢情愿逼人接受三岛由纪夫也确是相当无聊。